1948年7月1日,是中国共产党成立27周年纪念日。
这一天,李银桥正在毛泽东住处的前院值班时,见到担任中央法律委员会主任委员的王明走了过来。
王明长着一张四方形的长脸,面皮白净净的,个子没有多高。李银桥站在院门口迎住他
问:“有什么事?”
王明说:“我要见主席。”
李银桥觉得毛泽东现在没有什么大事缠身,便点头说:“请跟我来。”
李银桥表面对王明很讲礼貌,但并不热情。他知道,早在红军时期,王明借着共产国际的支持和斯大林的赏识,曾经狠狠地整过毛泽东。红军撤离瑞金时,身患重病的毛泽东又被王明等人强行留在赣南,是周恩来和许多基层指战员的坚决反对,才使毛泽东和贺子珍得以跟随红军大部队撤离了瑞金,而他们生的两个孩子,一个留在了瑞金至今下落不明,另一个死在了长征途中。李银桥还清楚地记得,毛泽东在提起王明时,曾对他说过:“此人曾经想要我的命呢……”
李银桥带王明走进毛泽东的办公室,见毛泽东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
毛泽东听到响动,抬头见是王明来了,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绕过桌子同王明握手,然后请王明坐到沙发上,自己坐在了旁边的那张藤椅上。
见到这一切,李银桥心里清楚:毛泽东与亲密战友相交是很随便的,一向不拘礼节,如朱德、周恩来、刘少奇、彭德怀等人见他时,他会继续工作,或是抬头简单地招呼一声即可;只有对疏远的人,才会表现出像今天与王明见面时的这种礼貌与客气。
李银桥趁两个人寒暄之际,转身走出房间去沏茶水;他知道,毛泽东待客就是淡茶一杯。
沏茶回来,李银桥听到王明正在对毛泽东说:“《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我还是想不通,有些意见我还要向中央陈述,要跟你谈谈……”
李银桥有意识地看了看毛泽东,见毛泽东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而是十分严肃地听着王明的谈话;李银桥觉得气氛不对劲,同时也感到自己不适合留在这里,便放下茶水悄悄地退出了屋子。
回到卫士值班室不久,李银桥有些不放心,又返回身去了后院,听到毛泽东与王明的谈话声越来越大;听着听着,两个人的谈话变成了争吵,是争论《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不仅牵扯到共产国际,还牵扯到苏联和国内许多人、许多具体事……
李银桥听得最清楚的一句,是毛泽东用他那浓重的湖南口音大声吼道:“到现在了你还想不通啊?现在快胜利了,你还没有一个反省?”
李银桥更加担心起来,急忙跑去西屋向江青报告,江青为难地说:“我也不好进去说什么呀……”
李银桥建议说:“要不,我去请周副主席来?”
江青愣了愣神,点头说:“那就叫恩来去听听。”
李银桥快步跑出院子,去北院请来了周恩来;两个人一道轻手轻脚地走到毛泽东办公室的窗前,刚刚听了两句,还没听清里面说的内容,周恩来便转回身,一边向李银桥摆手,一边用眼色示意他离开、不要在这里听。
李银桥蹑手蹑脚地退了下来,站在西屋门口的江青见了,也缩身回到屋里去了。
周恩来俯着身子,在窗前静静地听了很久;后来屋里的争吵声低落下来,听出王明的口气是要告辞了,周恩来便机警地避到江青住的房间里去了。
王明板着一副很不高兴的面孔离开不久,周恩来便走出西屋进了毛泽东的办公室……
李银桥觉得,眼前的这场争吵,绝不是个人之间闹意见,而是两个人对于整个中国革命的不同看法,所以毛泽东的情绪才会那么激动,态度才会那么坚决。
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由于天气好,江青在院子里给毛泽东晒冬衣;李银桥和韩桂馨见到毛泽东原先穿的一件毛衣和一条毛裤都太旧、太破了,每件上面都有好几个大窟窿,不少地方还脱了线,便商量着如何给毛泽东换件新毛衣。
这一天,韩桂馨在院子里抖着毛泽东的那两件毛衣毛裤,对李银桥和刚刚走来的阎长林说:“你们看看,这么破了还让主席穿呀?今年和去年的情况不一样了,现在条件这么好,石家庄离西柏坡这么近,那里有的是毛衣毛线;如果买现成的怕不合身,你们去买毛线来,我可以给主席织,保证天冷的时候叫主席穿上。”
两个人听了觉得有道理,但没有毛泽东的同意又不能去买。阎长林想了想说:“小韩,你去请示主席吧;你年龄最小,又是女同志,什么话你都可以讲。”
可韩桂馨却说:“这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李讷的事,这些都是你们的事,不应该由我去问主席。”
阎长林推了李银桥一把,对韩桂馨说:“你跟银桥一起去问主席行不行?”
韩桂馨瞟了李银桥一眼,没有说话。
李银桥说:“这要找个机会才行,不能干扰了主席办公;要等主席吃饭、休息或者散步的时候,再慢慢说。”
阎长林嘱咐说:“那先侦察侦察,有机会就说,别往后拖。”
李银桥点点头说:“也是,我现在就去侦察侦察。”
李银桥叫上韩桂馨来到毛泽东办公室的门前,隔着门上的玻璃见毛泽东正坐在里面的沙发上看报纸,两个人回头向阎长林递了个眼色,便推门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毛泽东见是韩桂馨和李银桥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报纸、抬头问道:“有么事呀?”
韩桂馨是个急性子,几步走到毛泽东的身前,把拿在手上的毛衣毛裤亮了一下说:“主席,你这身毛衣太破了,实在不好补了,你就换件新的吧!”
毛泽东温和地笑了笑说:“小韩阿姨,你把李讷照看好了,又为我缝缝补补,帮了我的大忙,我非常感谢你;还是请你辛苦一些,把我的毛衣毛裤再织补一下,能穿就行了。”
韩桂馨不死心,还想力求说服毛泽东:“主席,你的毛衣太破了,就算能补上,穿在身上多难看呀!”
毛泽东又是淡淡地一笑说:“穿在里面还讲什么好看难看,能挡寒就行;现在全国还没有解放,我们还有困难。”
话说到此,韩桂馨觉得一点松动余地也没有了,只得不再说什么。心想:再多说也没用,凡是毛泽东定下来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这一点自己是清楚的,但没有想到他把自己的生活所需降到这么低的水平,都怪自己嘴笨,没有完成阎长林托付给的“任务”。
韩桂馨见到毛泽东面前摆放着一堆报纸和文稿,又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凭一时气盛闯进来,打扰了毛泽东的工作,便不再忍心耽误他的宝贵时间,转身想往屋外走;一句话没说的李银桥见了,也抬腿跟着韩桂馨往外走。
毛泽东见了,先看看李银桥,又看了看已经走到门口的韩桂馨,突然说道:“你们先别走嘛!”
韩桂馨只得止住脚步,回头看一看李银桥;李银桥向她递了个眼色,两个人便又转回身来,听毛泽东说话:“怎么,你们两个人今日找我就为了这事,还有没有别的事呀?”
韩桂馨的心思都在毛线上,一时对毛泽东说的“别的事”反应不过来,只是嘴快地回答说:“没别的事,就是动员主席买毛线。”
毛泽东慈祥地看着韩桂馨,站在一旁的李银桥只是憨笑着不说话,韩桂馨这才发觉进屋后一直是自己在唱独角戏……
毛泽东站起身来,在桌旁踱了几步,亲切地问道:“银桥,你今年二十几啦?”
李银桥回答:“21岁。”
毛泽东又问韩桂馨:“小韩,你今年19岁了,对么?”
韩桂馨想不到毛泽东对她的年龄记得这么准,因为还是在她刚刚到毛泽东身边的时候,他只是随口问过她那么一次,他竟然记住了。韩桂馨点点头说:“对,是19岁。”
毛泽东忽然一笑,说:“那很好么,你们应该互相多帮助。”
韩桂馨此时感到自己的脸上一阵发热、肯定是红了,再看李银桥的脸也红了。心想:毛主席真像位慈祥的父亲,那样关心体贴儿女的心思,为儿女们想得太多了……
第二天,李银桥陪毛泽东在院外散步时,毛泽东悄悄问他:“你和小韩谈得怎么样啊?”
李银桥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只是笑,不说话。
毛泽东慈爱地拉着李银桥的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鼓励说:“不要封建么,你们谈我是赞成的。”
其实,李银桥心里何尝不想、何尝不着急呢?他知道西柏坡的男同志多,女同志少,少数女同志自然成了众多男同志竞相追求的目标;江青也很关心韩桂馨的婚事,曾先后给她介绍过两个红军干部,不知为什么都被韩桂馨拒绝了。江青关心韩桂馨的个人问题,想帮她牵线搭桥,但却看不透她的心思;韩桂馨心里有话也说不出口,谁也说不准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银桥心里一直装着韩桂馨,只是不好意思说,也没勇气说;就是两个人单独见面时,都总觉得耳热心跳,却没胆量吐露心声,更不好意思托人……
毛泽东见李银桥一副窘迫的样子,又微笑着鼓励他说:“不要靠媒人。我的卫士要自力更生,啊,自由恋爱么!”
散步回来,毛泽东又去工作了。
对于李银桥和韩桂馨的关系,毛泽东虽然当面做了工作,但两个人的表面关系仍然停留在原处,只是保持着工作上的联系,互相之间没有更多的进一步接触。
韩桂馨心想:李银桥是自己的行政领导,又是自己的党小组长,他虽然只比自己大两岁,但参加革命的时间长,政治上比自己成熟,工作也有经验,许多问题到了他那里都能妥善解决,自己是佩服他的;再加上他和自己都在毛泽东身边工作,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不但工作常有接触,而且学习又在一起,彼此早就熟悉了,又是同乡,也互相了解,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