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牛妞

　　倾诉人：紫英女４０岁 采访人：记者端子 采访时间：２００８年５月５日

　　一个原可以依靠的肩膀

　　今天是我带着儿子来郑州整整一年的日子，生活已经看似安定，但苦痛仍如潜流让我心神不安。我的噩梦从２００４年开始，那一年我３６岁，我和老公大吵了一架。老公人不坏，但对家庭没有责任感，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担负起家庭的责任。结婚时，我们没有房子，但我觉得自己年轻，通过努力一定能买一套房子。可我没想到，我们结婚十几年了仍租房，因为整个家几乎是我一个人撑着，贪玩的老公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做过什么，从不会狠下心来为这个家奋斗，我不会求人，只想埋头干，可他是既不肯求人也不愿吃苦。１９９５年，我支持他承包了单位的一个下属公司，我是个好强的人，却没有能力挣很多钱，只能打点零工，我期望着他能埋下头来，好好做生意，可他和朋友一玩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了，放下生意就走。为此，我们常常吵架。折腾几年后，我们非但没有挣到钱，还赔进了所有的积蓄。

　　两个下岗无业之人，租住在一间小小的房里，还要供儿子上学，生活是如此艰难，可生活的困顿仍没能激发他的干劲。直到２００４年深秋我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起因不大，我放在家里两百元钱，那是我帮朋友的业务提成，我嘱咐老公别动这些钱，我觉得这点血汗钱挣得实在不容易。他答应了。可我回到家，发现钱还是少了。他说是帮我充手机费了，我说我不用你帮着充值，没钱我可以不用手机。当然，我很清楚，他这是不想承认钱被他乱花了。我们开始吵，所有的积怨在这一刻集中爆发，争吵发展为大打出手。最终，他甩门而去，去了他的姐姐家。可我无处可去。我是养父母从上海抱养的，虽然养父母对我很好，可我一直生活在对亲人无望的思念中，结婚后，不管日子过得多苦，我从不向家人诉说。每次和老公吵架，我只能跑到街上大哭一场，然后，抹干眼泪继续为生活而奔忙。这一次的争吵让我萌生了强烈的离婚念头，可这念头却无法立即实施。争吵之后，老公跑掉了，去了外地打工，连他姐姐都不知道他具体的地址。

　　我一个人带着儿子艰苦度日，生活的苦我能承受，这十多年来从来就没享受过，可精神上的折磨却让我苦不堪言。心烦的时候，朋友就叫我去跳舞。在舞厅那种热闹的场所里，我能暂时找到一份安全感，虽然很多的时候，我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但那种热闹给了我真实的温暖感。我没有意识到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我，甚至他来约我跳舞时，我连看都没看他，只是呆呆地跟着节奏下意识地跳着。当一曲终了，他说：“再跳一曲吧！”我说了句：“改天吧。”至今我都认为这是我犯下的第一个致命错误，我不该对一个陌生人做出这样的承诺，而我偏偏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当他说：“那你一定来。”我说：“我说话算话。”我说这话时，是惦记着独自在家的儿子，我不能在这儿待得太久。可我最终还是兑现了这个承诺，第二天，我如约前往，一曲后，他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不觉中，我们就成了舞友，虽然在舞厅的时候很少跳，我也只是隔三差五去一次，可每次都能见到他。他说他是为了等我才到舞厅的，我开玩笑说：你若想找我，也不用来这里。于是，他就改在我必经的路上等我。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以朋友的名义暧昧地维持着，是我的第二个错误使这种暧昧变得明朗化。这个错误就是我主动请他到我家，那天，走到我家附近时，他说要买水喝，我随口说：那就到我家喝茶吧。儿子那天刚好不在家，独处一室，气氛有些紧张。他伸手来拉我，我躲开了他，拿出儿子的相册给他看，抵挡是这样无力，当他再次把手伸向我时，我靠在了他肩上，那时的我就想有个家，有个人能靠一靠，我觉得自己太累了。

　　他说我是他要找的女人，这一句话彻底俘虏了我。他说他第一天约我跳舞时就想问我能否离婚。他这番处心积虑的爱让我感动万分，只想把自己的后半生托付于他。一个三十多岁女人理应考虑到的问题都被我忽视了。他离过两次婚，目前仍有一个同居的女人。对这样的男人，我竟然毫无怀疑，像一个女孩子一样单纯地爱着。

　　老公并不想离婚，临近春节，他回家了。我们一下子变得非常客气，但这不是我要的感觉，更何况，我的心已经被另一个人俘获。老公托了朋友告诉我，他不想离婚。春节后，他外出打工时还留了字条明确说他很珍惜这个家，不要离婚。可我意已决，那时，我认定了只有和那个真心爱我的人在一起才能有下半生的幸福。

　　那时，我是绝对相信他对我的爱的。我把自己的状况如实向他诉说：没有工作，有很多外债，还要养儿子。他说：没问题，有我呢！他说他就图我这个人，他会为我还外债，会和我一起养儿子。我无法不感动，这么多年，家里的一切都是我出面，老公从没有这样为我承担过，而这个男人非但不嫌弃我，更勇敢地承担了所有。我离婚了，还争取到了儿子的抚养权。而他用一万元结束了与那个女人的同居生活。

　　生活和我开了一个大玩笑

　　我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了，他带我去见了他的母亲，老人很认可我。我租了一个小院，和他开始了同居生活。因为他说想再生个孩子，就先不办结婚证。我答应了。我并不在意那一纸婚书，我要的是一个家，一种家庭的温暖感觉。从一开始，租房的钱是我自己筹借的，但那时，我并没觉得他不好，而且好强的我是不愿开口向他要钱的。他不主动给我钱，我是不会要的，除非迫不得已。而他似乎对钱财非常敏感，有一次，朋友叫我一起赶庙会，可我实在身无分文，只好找他要钱。他问我需要多少，我说无所谓，多少都行。他给了我一百元，然后说：“那这几天的菜你买啊。”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什么都没说。而他果然在五六天后才开始买菜回来，大概是算清了那一百元只能支撑这么久。这些与钱有关的小事很多，一件件搁在我心底，让我生活得很没自尊。但我并不想直接表达我的伤感与不满，很多的时候，我用沉默来掩饰这种无法言说的忧伤，我要维护一个平和安宁的家，我太在乎一个家了。向他要钱会让我难过，那我就不要，自己想法子挣吧，尽量避开这些不开心。可最终，我们的感情还是躲不开钱的问题。

　　我对他说过，我有很多外债。这些外债并不是我欠的，我却不得不背起来。几年前，一个朋友说她急需四万元钱做生意，想请我帮忙从朋友处拆借，她会付利息。我帮了这个忙，因为她说一年内就会还清。可一拖几年，她不但没还钱，还一走了之，人都找不到。朋友要不回钱，只能来找我这个担保人，我就背负起了四万元的债务。当时，他说没事，钱我们可以一点一点还。可我并没有放弃寻找那个借钱的人。最终，我发现了她的老公，我把这个老实的男人困在了我家里，逼她还钱。她报了案。公安机关找不到我，就去找他。他在电话里嘱咐我把人放走，并且让我尽快离开，以免牢狱之苦。在那个时候，他还是爱我的，他说你先走吧，家里的一切我来处理。他带我的儿子去单位食堂吃饭，让我没有后顾之忧，让我觉得这个男人是如此可以依靠。可朋友寻上门大闹一场后，他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我知道自己给他和他的母亲带来了很多本不该有的伤害，可这非我本意，我只是想要债，谁料想把自己推进了更为痛苦的境地：有家不能回，有儿不能养，有爱不能享，一个人漂泊在外，惊惶无助。我只知道朋友找到他母亲家吵闹，要钱，说了很多不堪的话，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在渐渐远离我。才不过十多天，他发来信息：我们分手吧，我四十多岁了，耽误不起。

　　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发信息告诉他，他说：你赶快回来吧。我们似乎又回到从前，可他已经不肯再照顾我的儿子，坚持要把孩子送到他的亲生父亲那里。这时候，我的养母突然病倒了，我不得不借回家照顾老人之机带儿子转学到老家。

　　又要过年了，他却不愿意让儿子回来过年，可他应该知道我们老家的传统是外孙不能在姥姥家过年，年关一日日逼近，嫂子打电话让我接孩子走，哪怕过完年再回去也好。儿子直到年关才回来，他则借口回到他母亲那里住。大年初一，我带儿子去给奶奶磕头，他看见我们母子一起进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句话都没说。我不明白当初信誓旦旦要和我一起把儿子抚养成人的人这时怎么会把孩子视作眼中钉。

　　我突然有了早产的迹象，而头一天，他喝多了，此时睡得正香。我叫他快起来去医院，孩子要生了。他不耐烦地说：“你不会晚两天生！”我也急了：“事我能控制得了吗？”

　　女儿出生了，因为早产，体质很弱，整整一个月不会大便，是我一点点用开塞露帮女儿润滑。可女儿刚满月，就被抱给别人寄养了。他不敢抱孩子回家，怕讨债的人上门，而重要的是我得出门挣钱，还债，养活自己。因为不这样，我将无法生活下去。他要让儿子找自己的爸爸打工去，他不让儿子进门，这一切都逼着我必须出门，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儿子才十五岁，我怎么能让他辍学打工？

　　好想有一个家

　　女儿３５天的时候，我离开家乡，带着我的儿子来到了郑州。可我没想到，我刚离开，他在没有告诉我的情况下就把我租的房转租给了他人，屋里的家什给了他的亲戚。我原本已经预支了一年的房租，因为房子虽是租的，可那毕竟是我的家啊。我原本有半个家，现在，我连半个家也没了，被他彻底摧毁了。

　　我在家乡唯一的牵挂就是女儿了，可我发现他在有意无意地阻止我见女儿。我回家看女儿，他见到我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什么时候走？”去他亲戚家看女儿的当晚，我突然病倒了，汗水把枕头都浸湿了，我打电话给他，一直不接。直到次日上午，他来了，黑着脸说：“你一回来就让大家围着你转。”然后，留下点感冒药就走了。怕感冒传染孩子，我去朋友家借宿一晚，第二天返回郑州。这一天一夜，他始终没有打个电话问问我的病情，我的来去似乎都与他无关，他试图制造一种女儿与我无关的感觉：女儿生病住院，我不知道，女儿上户口，我也不知道。女儿的户口挂在他的一个亲戚家，可我是孩子的妈妈啊，女儿的一切我有权知道啊。我开始做噩梦：女儿向我招手，他和他的家人却不让我抱。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女儿了，我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她。可我做不到，我拼命工作，从给别人打工到自己开一间小小的修鞋店，我只想让自己收入多一些，还债，把女儿接过来。我自己４０天大就被抱养了，与亲人失去联系的痛苦滋味我深切地体会过，我不能让女儿再受这样的苦。为了儿子和女儿，我也要把店做好。可不想她是不可能的啊，拿着女儿的照片，想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她嫩嫩的小脸蛋贴着我的脸，我的心都要碎了。

　　儿子很懂事，我哭的时候，他不劝我，说：妈，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他会做很多饭菜，我从店里回来，儿子也放学归来，很多时候，我对儿子说：“儿子，我好累，你快点做饭吧。”他从无怨言，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冲他发火，发无名火，他一看我不高兴，就赶紧去拖地，整理家务，想办法让我高兴。看着懂事的儿子，我好内疚。我对儿子说：“儿子，咱啥时候有个家啊？”儿子说：“妈，这个问题你说过Ｎ遍了。坚持吧，妈，坚持５年，我就不让你修鞋了。”儿子说，他会和妹妹相亲相爱，他会照顾妹妹的。

　　我不能倒下，我要把女儿接过来。我要和儿子一起把她养大，我要给孩子一个安定的家，哪怕再贫困，至少可以让他们感受到爱。我真的，真的好想有个家！

　　从看到我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没停过，越克制，泪珠越源源不断往下滚。她说，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她把现在的一切归结于上天对婚外恋的惩罚，可她必须撑下去，为了孩子，更为了自己。所以，她需要的不单单是安慰，而是对未来的肯定与鼓励。

　　我对她唯一的担心是对异性的信任感。平心而论，当初他对她做出那些承诺未必不是出自真心，只是说得太轻易，真的面对生活中一波又一波的问题时，他怕了，才开始静下心来核计这桩婚姻的成本，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不起”。说者随意，听者轻信，爱情一开始就像过家家，角色挑得轻松，演下去却勉为其难。毕竟，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言必信，行必果”，更何况一个原本就缺乏婚姻经营能力的人，怎能期望其一下子变得坚定不移、勇于担当？选择配偶原本就是需要智慧的。你选错了一次，并不能因此否定自己的一生。人难免会犯错误，但是不能总犯错误。已经意识到自己错误的紫英首先应该从错误当中解脱出来，坚强起来。生活的希望只能靠自己，路只在自己的脚下。斩断过去，展望未来，生活一定会有希望。